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伟大的思念

2018-04-16    只因有你     文章来源:佳缘用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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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踏着三年前离开故乡的路走在雨中。
  我是四天前从新疆库尔勒的一个小站出发上火车的。那天,火车晚点了四个小时。上车后,车位大都空着,从库尔勒到嘉峪关这一天一夜的路程我是坐着过来的。经嘉峪关和酒泉站后,一下拥上了许多人,把前后几个车厢都塞得满满的。我主动给一位抱小孩的妇女让了座,这一让就再也没有机会坐下,直到三天三夜后,火车驶进了成都终点站。
  在火车上得知,妇女是一位军嫂,丈夫在酒泉当兵,三年没回过家。她是抱着两岁的女儿去部队探亲的。到了部队找到丈夫才知道丈夫在演习中失去了一条腿,怕妻子接受不了这个事实,一直瞒着,女儿出生时也没有回家。
  一路上,妇女只顾自己伤心,因此忽略了我站得难受。下火车时,我的一个趔趄才使她注意到我给她让座站了一路,很是过意不去,在包里掏半天,最后掏出一盒枸杞来硬要感谢我,我拒绝了。那是丈夫让她给母亲捎回去的礼物。与她道别,我匆匆赶路。她两岁女儿银玲玲的声音响起:“解放军叔叔,再见!”天真可爱,纯真无邪,只是我看妈妈,她又悲切起来,眼中流着泪。很快,我就打听到回县城的长途大巴,踏上了车。
  我走在雨中,故乡深秋的细雨斜斜地飘洒在我的脸上、身上。军装已经湿了,紧紧地贴着身体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有热气从身边表面散出。在西北生活了三年,也在干燥的空气里呼吸了三年,这久违了三年的故乡的细雨带给我的是温馨、湿润和思念……地面还没有湿透,看来是库尔勒小站火车的晚点使我赶上了这场令人惬意的雨。这是故乡在为她戍边而归的儿子洗尘吗?农家的炊烟和**续亮起的灯光,连同赶路的我也沐浴在这柔软绵绵的细雨中。只是我又想起了那位军嫂,想起她断了腿的丈夫,想起分别时她两岁的女儿天真可爱……我的眼睛也跟着故乡黄昏的细雨模糊了。
  走至家门,天已经黑断。母亲正站在院门口等我,老屋屋檐下那盏昏黄的路灯光映着她身体,显得憔悴而虚脱,这是母亲久病刚愈的神色。天宇飘着雨,屋檐处水滴成线,母亲就像站在似纱非纱似雾非雾如仙境般的珍珠帘罩成的楼角里。母亲一见我有些激动,又手足无措,接着眼泪就流了出来,就责怪:“这么大的雨也不避避,看,身上一点干的也没有了,三年都过来了,迟一时早一时回家还不一样,淋生病了怎么办?”嘴里这么说着,手却是一把拉住了我,将我往屋带,生怕我再飞走一般。
  吃饭时,父母亲和我拉起家常,又讲起我小时候的顽皮、淘气、生病,讲那次我爬上那棵几十米高的珍楠树梢夺老鸦窝,伸手抓出的不是小鸟,而是一条蛇,吓得我赶忙扔掉,差一点从树冠上摔下,最后幸好我机灵,一把抱住了旁边的枝桠,最后是蛇扔下来摔死了,我安然无恙。父亲非要我给他讲一些部队的事,我就给他们讲了一些有关部队的纪律、感受和发生在战友之间的趣闻,还说了西北的环境和气候。我说西北寒冷干燥,鸡蛋无论放多久都不会坏,而是鸡蛋黄要干成一个小疙瘩,最后就直接空成了一个小蛋売;冬天放肉不用冰箱,直接穿一个钩子挂在窗外,冻得如一块铁,每家每户都要修一块菜窑加上棉被盖着才能存放白菜和土豆;那里也难得下一场雨,冬天只下雪,雪又不化,被风吹起时像梨花,十天半月还洁白一地。母亲却问我火车有多长,是不是如他们说的有我们一个村子那么长?里面什么都有,可吃,可睡,还有厕所?是不是桌子上放一碗水也不会被颠洒?我如如实回答母亲的问题,却感到一阵阵的内疚与惭愧。父母亲供养了我们大半辈子,也生活了大半辈子,我们还没有能力带他们出一趟远门,去坐一下火车与飞机。父母甚至连县城也没有去过一次,只有每年上粮时才坐一程村里拉粮的手扶拖拉机到镇上,交完公粮又匆匆地回来了,舍不得在镇上多看一眼,多呆一会儿。乡村的路自然坑洼,车斗颠簸得刚吃下去的饭都要甩出来,可母亲觉得那是坐了一会洋车,很是自豪。
  饭吃了很长时间,吃完又接着聊,天快亮的时候,父亲说:“大家都去睡一会,我明天还要去学校上课。天下雨早上做不了什么事,宇儿你就多睡一会儿,**妈要去打背猪**回来。”睡的时候,母亲叫我睡到她身边,母亲说:“你们都长大了,不是小孩子了,想再像对小孩子一样搂着你们睡也不行了。”母亲坐在床边不睡,只是用手不停抚着我的脸。我这才注意到母亲老多了,茧手摸在我的脸上,僵硬而生疼。我有泪水就要涌出,但我忍住了。母亲抚了我一阵后,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装着黄豆的竹筒,把黄豆倒在桌子上拢在左边,然后一个一个地往右拨,嘴里数着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最后一粒是九百一十八。母亲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,将竹筒准备好,又数着将黄豆装回竹筒,完了还是九百十一八颗。我不解其意。母亲装完,又从一下个抽屉里取出另一个竹筒,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收扰,还是黄豆,仍又如之前一样一颗颗的拔数,等拔数到一百七十六时,桌上只剩下了一枚螺丝帽圈。母亲把螺丝帽圈拿在手中凝重地重视了半响,最后小心翼翼地将螺丝帽圈丢进了竹筒,嘴里念出:一百七十七……我听见螺丝帽圈滚进竹筒,打进黄豆里的声音。
  母亲在拨数黄豆的时候很专注,那张憔悴苍老的脸也舒展出许多幸福。我不知道母亲这样拨数黄豆是为了什么,也不知道她这样拨数有多久了,但桌面已被她粗糙的手天天摩擦,划留下了一道光滑的深深槽,那槽是圆弧形的,以她的手肘为支点,手臂为半径划出的半圆形。
  母亲装完黄豆,又扭头过来看我,我装着睡熟了的样子,一动未动。感觉母亲是想把手放在我的脸上再抚摸一阵,可最终没有,估计她是认为我一定入睡了,如果抚摸会将我打扰醒。母亲将竹筒放好,关了灯走出了房间,这时我睁开眼睛,看到窗户已经微白了。父母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
  每天晚上母亲都要拨数黄豆,数完总忘不了把那枚螺丝帽圈捏在手指凝视半天,最后数出一个数。却是这个数每天不一样,一天减少一个一。当第一个竹筒里多了二十粒而第二个竹筒少了二十粒的时候,我的二十天假期就满了。
  天又下起雨来,比二十天前的那一场雨还要细,要密,要柔,而且是在早上。母亲要送我到镇上,我拒绝了,母亲就站在了院门,因为是清晨,母亲的脸我看得真切,她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已有了两道水溪,那不是从天宇中掉下来的雨,而是从眼泪流下的泪。我挥手向母亲告别,母亲兀自站在那里不动。我走远了,回头再看母亲,母亲还是依在那里一动不动。透过雨雾,我看不真切母亲的身体,只朦朦胧胧的看到一个不动的轮廓,那轮廓在雨帘里,又像是雨帘外,更像是母亲从水里透过来的影,母亲是泡在雨帘中的一条鱼。她一定是哭了,哭得无声无息,哭得泪流满脸。那是她舍不得我的再次离开。我也哭了,眼泪如天空飘洒的雨。
  九百一十八,一百七十七……这些天来,我都在反复念叨寻思着这两个数字,期望从中得到些什么。我的脚步越发沉重起来,雨水打湿了我的军装,打湿了我军装上的帽徽、领花、肩章……再回头看母亲时,母亲已经被我身后的山梁,被山梁后的那一片田野,被天宇与山梁田野之间的密密的细雨隔住了,再也看不见。我是越来越远地离开无比思念我我也无比思念着的母亲。忽然,我被一个特殊的数字震撼了——我当兵的历史!九百一十八,一百七十七,这不正是我在部队已经服役和还要服役的日子么!两数加起来一千**九十五,不多不少,正好三年,一千**九十五天。那螺丝帽圈就是一个句号,一个又圆又亮圆满的句号,它预示着我服役期满,就要退**回到故乡,也预示母亲对我思念的结束!
  儿子对母亲的思念,可以变成千里迢迢的赶路和长途跋涉的返家行动;可以变成一封不超重的家信;可以变成边防战线上加在钢枪上的一把把力气;可以变成一张心安理得的汇款单;甚至可以变成歌舞酒池里强装什么都不知的消遣。唯独母亲对儿女的思念、军嫂对丈夫的思念是深夜床边的静思;是手中那张陈旧皱折的黑白照片;是门前村口的眺望守候,或**的期盼与祝福……而我母亲对我的思念则是每晚拨数那一千**九十五粒黄豆。我又看到了母亲拨数的样子,听到了她那茧手摩擦桌面的声音……
  在火车上我给母亲写了一封信,说我已经懂得了她数黄豆深刻意义了,要她和父亲都保重身体,别太劳累,我会在部队努力打拼的。不久,我便在军营里收到了父亲的回信,父亲在信中说,你母亲让我告诉你,要你不要**心家里,在部队听领导的话,好好干,她已经将那枚螺丝帽圈换成铁钉了……
  铁钉像什么呢?像一条没有终点的射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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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会员 2018-04-16 13:26:24

    好喜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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